16萬億存款背後:刺激消費為何救不了中國經濟?

引言:一場關於增長動力的根本性思辨


近年來,“擴大內需”、“提振消費”已成為中國經濟政策討論中的高頻辭彙。一種流行的敘事認為,中國應當效仿某些發達國家,轉向“消費驅動型”增長模式,將提高居民消費率視為解決經濟問題的核心鑰匙。然而,這種觀點在理論上是否站得住腳?在實踐中又將把中國經濟引向何方?這並非僅僅是學術圈的概念之爭,而是關乎中國未來發展戰略路徑選擇的根本性問題。

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開始反思這一“共識”。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國家發改委多屆規劃顧問委員會委員餘永定明確指出,“世界上並不存在‘消費驅動’的增長方式”。經濟增長的根本動力,始終是資本積累、技術進步和有效勞動力投入這三大生產要素。消費,作為生產的最終目的固然重要,但它本身並非推動長期經濟增長的引擎;相反,可持續的消費增長,恰恰是前期有效投資和生產能力提升的結果。將手段與目的混淆,把短期需求管理工具錯認為長期增長源泉,不僅可能在理論上陷入謬誤,更可能在政策實踐上貽誤時機。當前,中國經濟的核心矛盾在於有效需求不足,而破解這一困局的“第一推動力”,在於保持投資的合理增長,特別是具有戰略意義的基礎設施投資。這並非否定消費的重要性,而是旨在厘清增長的真正邏輯,讓投資與消費各歸其位,共同支撐中國經濟行穩致遠。

一、理論正本清源:消費何以不能成為長期增長的“引擎”?

要理解投資與消費在經濟增長中的不同角色,必須首先回到經濟增長理論的基本框架。無論是古典經濟學、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還是現代增長理論,都一致認為,長期經濟增長(即潛在產出的擴張)取決於供給端生產要素的數量和品質——即資本(K)、勞動(L)和技術(A)。在標準的生產函數 $Y=F(K, L, A)$ 中,我們找不到“消費”這個變數。消費代表的是對當期產出的消耗和需求的實現,但它並不直接創造未來的生產能力。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精闢地論述了生產與消費的辯證關係:“沒有消費,也就沒有生產,因為如果沒有消費,生產就沒有目的。”但他緊接著指出:“生產的擴大,要取決於剩餘價值到追加資本的轉化,也就是要取決於作為生產基礎的資本的擴大。” 這意味著,消費定義了生產的意義和方向,但生產規模能否擴大、經濟能否增長,則依賴於剩餘價值轉化為資本進行再投資的過程。換言之,消費決定“為什麼生產”,而投資決定“能生產多少”。

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家龐巴維克用“迂回生產”理論生動地闡釋了這一邏輯。就像荒島上的魯濱遜,如果他滿足於徒手捕魚,將當日所得全部消費,那麼他將永遠停留在生存邊緣。只有當他克制當下消費,將時間與資源用於編織漁網、建造小船(即進行“資本投資”),他未來的捕魚效率(即“生產能力”)才能獲得成倍提升,從而在未來享受更多、更穩定的消費。這個簡單的例子揭示了一個經濟體增長的本質:先有生產資料的積累和生產能力的躍升,才有消費水準的持續提高。人類歷史從普遍貧困走向豐裕,決定性力量是農機具、水利系統、機械化乃至工業革命帶來的生產方式變革,而非對消費的簡單刺激。

因此,從長期增長視角看,追求所謂的“消費驅動型模式”在理論基礎上是脆弱的。餘永定強調,只有在總需求不足、實際經濟增速低於潛在增速的短期宏觀失衡情況下,談論“消費拉動經濟增長”才有意義。此時,刺激消費是作為需求管理政策的一部分,旨在“止血”,讓經濟回歸潛在產出水準,但它本身並不“造血”——即不能提升潛在增長率本身。將短期需求管理工具拔高為長期增長戰略,是一種概念和邏輯上的混淆。

二、數據迷霧與現實真相:被誤讀的“消費率”與中國真實的消費水準

“消費驅動論”者常援引一個關鍵數據:中國的居民消費率(消費占GDP比重)顯著低於美國等發達國家。例如,美國居民消費率高達68%,而中國僅為54.7%左右。據此,他們斷言中國消費不足,經濟結構失衡。然而,這種簡單的跨國比較忽略了許多關鍵因素,可能嚴重誤導我們對真實情況的判斷。

首先,消費率的計算本身存在巨大陷阱。消費支出是以貨幣價值衡量的。在不同國家,尤其是像中美這樣發展階段、經濟結構、價格體系迥異的國家,直接用匯率折算的貨幣支出進行比較,會極大扭曲實際消費水準的對比。一個典型的例子是醫療和教育服務。在美國,一次急診可能花費數千美元,大學學費年均數萬美元,這些高昂的、甚至帶有“被迫”性質的支出都被計入消費。但這真的意味著美國人在享受更高水準的“消費”嗎?顯然,許多家庭視其為沉重負擔。餘永定的研究團隊發現,如果將這部分被發達國家高價服務抬高的消費剔除,中美實際消費率的差距可能不足5個百分點。

其次,衡量真實生活水準,應看實際獲得的商品與服務量,而非支付的貨幣金額。中國金融四十人論壇的研究通過與美國、日本、德國、法國、墨西哥等國的比較,揭示了一幅不同的圖景:若以實際消費量衡量,中國與發達國家在許多領域的差距遠小於貨幣支出顯示的差距。例如,在食品消費方面,以人均每日卡路里和蛋白質攝入量計算,中國已達到甚至超過發達國家平均水準。在製成品方面,中國人均的服裝、家電、汽車等消費量已顯著高於日本(約在其30%到80%之間),手機消費量也已超過日本。在預期壽命、預期受教育年限等服務指標上,中國也達到了日本的90%左右。這些數據表明,中國人的實際消費水準被以美元計價的支出數據系統性低估了,這反過來也暗示中國的真實GDP可能同樣被低估。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消費率高低本身並不能作為判斷經濟健康與否的標準。根據世界銀行數據,許多貧困國家的消費率高達60%-80%,甚至超過100%(即需要借債或外援來消費)。它們的高消費率並非經濟健康的標誌,恰恰是缺乏投資能力、陷入“貧困陷阱”的表現。因為所有收入都用於當期生存性消費,沒有剩餘進行資本積累,生產力就無法提升,經濟也就失去了增長的動力。這正如魯濱遜若吃光所有存糧,便永遠無法造出漁網。相反,歷史上實現經濟趕超的國家,如二戰後的德國、日本,以及改革開放後的中國,都經歷了投資率較高、消費率相對較低的階段,從而快速積累了物質資本和產業能力。因此,關鍵不在於消費率的絕對數值,而在於經濟增長的品質、可持續性以及投資能否有效轉化為未來的生產力與收入。

三、核心矛盾再聚焦:有效需求不足與投資的“第一推動力”作用

既然消費不是長期增長的引擎,那麼當前中國經濟面臨的核心問題究竟是什麼?又該如何破解?對此,政策層和學界已有清晰的認識。2022年底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指出:“總需求不足是當前經濟運行面臨的突出矛盾。” 這意味著,中國擁有強大的供給能力(潛在產出),但需求(包括消費需求、投資需求和淨出口)不足以消化這些產能,導致實際經濟增長低於潛在水準,並伴隨物價低迷的壓力。

在有效需求不足的背景下,如何打破“低收入-低消費-低增長”的迴圈?常見的刺激消費方案,如發放消費券、補貼以舊換新、降低個人所得稅等,其效果被證明是有限且短暫的。因為消費從根本上取決於居民的永久性收入和對未來的穩定預期,而非一次性的轉移支付。2023年中國居民新增存款高達16萬億元,這並非簡單的“有錢不花”,而是反映了收入預期不穩、防禦性儲蓄動機增強的現實。這就陷入了一個邏輯困境:要提高經濟增速,需要擴大消費;要擴大消費,需要提高收入;要提高收入,又需要經濟保持增長。循環往復,難以自解。

餘永定指出,要打破這個僵局,必須找到一個“第一推動力”,這個力量就是基礎設施投資。與消費不同,基礎設施投資是宏觀調控當局可以直接控制的政策變數。一筆政府主導的基礎設施投資,會立即產生等量的需求(對建材、設備、勞動力的購買),並直接轉化為建築工人、工程師、供應商等群體的收入。這筆新增收入進入經濟體後,一部分會用於消費(產生“乘數效應”),另一部分可能轉化為新的投資(產生“擠入效應”),從而派生出更多的收入和需求,形成“投資-收入增長-消費增長-收入進一步增長”的良性迴圈。這個過程不僅能快速拉升總需求,使經濟回歸潛在增速,更重要的是,它直接創造了就業,改善了居民的收入預期,從根源上為消費的持續增長注入動力。

有人質疑,中國的基礎設施是否已經飽和?答案是否定的。且不說廣袤的中西部地區仍有巨大的發展空間和基建需求,即便在東部沿海城市,許多基礎設施也存在明顯短板。例如,城市地下排水系統面對極端天氣時的脆弱性,鄭州等地的教訓歷歷在目,相關改造升級需求據估算可能高達數萬億元人民幣。更重要的是,面對全球氣候變化、地緣政治風險(如關鍵海運通道可能受阻),以及新質生產力發展帶來的新需求(如人工智慧算力中心對電力的巨量消耗),中國在韌性電網、特高壓輸電、數字基礎設施、內陸交通物流網絡等方面的投資,遠未到“過度”的程度,而是關乎長期戰略安全和發展潛力的必要之舉。這些投資短期內或許看不到直接的市場回報,但它們構成了整個經濟體系運行的“底座”,底座越牢,上層建築才能越穩、越高。

四、政策空間與路徑選擇:發揮財政優勢,擴大有效投資

明確了投資,特別是基礎設施投資的關鍵作用,下一個問題便是:中國是否具備實施大規模投資的政策空間?答案是肯定的,尤其是在財政領域。

儘管中國政府債務(包括隱性債務)總額占GDP的比重(負債率)已接近70%,但這一水準顯著低於美國和主要發達國家的平均水準。更為關鍵的是,判斷財政可持續性的標準,並非簡單的債務存量,而是經濟增長率與國債利率的對比。只要經濟增長率($g$)高於名義利息率($i$),債務占GDP的比重就會趨於穩定甚至下降。目前,中國十年期國債收益率處於歷史低位,而通過有效投資維持5%左右的經濟增速是完全可能的目標,這完全滿足“$g > i$”的可持續性條件。相反,如果因為過度擔憂財政平衡而畏手畏腳,導致經濟增速大幅下滑,財政收入萎縮,債務負擔反而會相對加重,財政可持續性將面臨真正威脅。

餘永定等經濟學家認為,中國擁有高儲蓄率、大量國有資產和海外淨資產,對國債的耐受度遠高於其他國家。因此,在“總需求不足”被確立為突出矛盾的當下,應當果斷扭轉過度追求年度財政平衡的觀念,適度提高財政赤字率(例如再提高1-2個百分點),發行特別國債或增加一般國債,為基礎設施投資提供資金。這並非重回“大水漫灌”的老路,而是將資金精准投向既能短期提振需求、又能長期提升潛在增長率的“兩重”專案(國家重大戰略實施和重點領域安全能力建設)和現代化基礎設施體系。

當然,擴大投資必須與“提高投資效益”相結合。這要求投資決策更加科學,聚焦短板領域和戰略方向;同時,必須深化改革,特別是“堅決破除阻礙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卡點”、“加快完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這些改革能降低交易成本,提高資本配置效率,本身就能釋放巨大的增長潛力。此外,發展新質生產力,通過技術創新提升資本和勞動的產出效率,是確保投資效益、實現高質量發展的核心。當前,以高技術製造業和新興產業為代表的投資結構優化,以及新質生產力帶來的產業升級,正在為經濟增長提供核心動能。

結論:回歸增長本源,構建投資與消費的良性迴圈

經濟增長,歸根結底是一場關於生產力解放與提升的競賽。在這場競賽中,消費是終點,是目的,是成果的享受;而投資是起點,是手段,是能力構建的過程。將“消費驅動”奉為增長模式,無異於期待果實自動生長,卻忽視了播種、耕耘與灌溉的艱辛與必需。

中國經濟的當務之急,是走出概念上的迷霧,直面有效需求不足的現實矛盾。我們需要摒棄對“消費率”數字的盲目崇拜,認識到中國真實的消費水準與國民福利已被嚴重低估。我們更需要重拾對“投資”尤其是“基礎設施投資”的戰略信心,它不僅是打破當前經濟僵局的“第一推動力”,更是築牢國家長期競爭力與安全基石的“壓艙石”。

政策的重心,應堅定地放在擴大有效內需上,其中關鍵在於保持投資的合理增長。這需要充分利用中國依然廣闊的財政政策空間,實施更加積極有為的宏觀政策,將資金引導至現代化基礎設施、新質生產力相關領域以及關乎國家短板的專案上。同時,通過深化收入分配改革,“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改善居民收入預期,讓投資帶來的增長果實能更公平地轉化為民眾的消費能力和生活品質。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構建一個“投資提升生產能力→生產能力帶來收入增長→收入增長支撐消費升級→消費市場擴大又引致新投資”的良性迴圈。這不是“投資驅動”與“消費驅動”的二元對立,而是遵循經濟增長的內在邏輯,讓投資與消費各司其職、相輔相成。增長,依然是解決中國一切問題的硬道理。而實現可持續、高質量增長的核心引擎,始終是扎實的資本積累、不懈的技術進步和有效的人力資源投入。在這條道路上,保持戰略定力,堅持實事求是,中國的經濟巨輪必能穿越風浪,駛向更加遼闊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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